所以,还是仰仗器械之利吧。
他取出了自己的手弩。
这一点可能会让守旧的草原族群嘲笑。不过,大周的很多武人喜欢这样。周军的弓箭手、弓弩手们,都会随身自备一些小斧、短刀或者布鲁之类的投掷武器,作为军中配发的武器以外,个人自行安排的补充。
至于监军系统的官吏们,普遍更喜欢手弩。
因为手弩精巧,弩弓长约八寸,弩臂也不过一尺,易于携带,而且发射时不需要太大的动作,特别符合监军的猝然暴起发难。
阿鲁罕便随身携带了两把手弩。他日常苦练射术,十余步内指哪儿射哪儿,命中率极高。
短距离的快速射击,依赖的不是眼神,也不仅仅是反应,更重要的是经验和判断,有时候只消余光扫到目标的位置,手腕一翻,手指一送,事先上紧的弩机弹动,弩矢就能正中目标。
阿鲁罕催动马匹,紧随在大队骑兵里,任凭敌我队列彼此交错,箭矢横飞,刀枪乱舞,血光从前后左右不断喷射;也不去理会人的惨叫,马的嘶鸣,锋刃彼此磕碰的脆响。
在密集迸发的一切稍稍缓和以后,他平端手弩,将一支六寸长的弩矢射了出去。
下个瞬间,他看到弩矢直飞向他选择的目标。那是一个连声呼喝着,像是在指挥部下的骑士,穿着和打扮不像蒙古人,倒有些契丹人的风格。
弩矢正正地射中了那骑士的面门,深深地扎了进去。
骑士惨叫着,抬起手臂抓住了弩矢,想要往外拔,但是剧痛又阻止了他的动作。在他犹豫的时候,大量鲜血从伤口喷涌出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开始晃动,然后往后倒仰摔落。
马匹还在奔驰,他的一条腿还挂在马鞍上。于是整个人就被马匹带动着,扯过荆棘和灌木,不断砰砰撞击地面,很快拖出一道长达数丈的暗红色血肉痕迹。
“土土哈将军死啦!”
伯牙吾人的骑兵们此起彼伏地喊起来,原本斗志挺高亢的他们,几乎瞬间就慌了神。
第八百八十二章 忠心(上)
蒙古草原上的乱局愈演愈烈,而郭宁继续在北疆防线的巡视。
转眼从月中到了月末,郭宁一行人经过连绵的山路,进入到野狐岭的范围。
此地是苍茫高原在南缘的尽处,四望连绵陡坎高壁,重山叠嶂。
深秋时分,光影错落的山岭间,仿佛有巨人持笔涂抹出一片连着一片的深浅斑斓。这固然是满眼风光,但落在久经沙场的战士眼里,这山地和大漠的起伏纹理间,又仿佛隐藏了未知和艰难,残酷和死亡。
古时赵襄子占据代地之后,在北部边界建造了防御设施,唤作“无穷之门”。这无穷二字,既是地名,又有通向未知之地的意思。可见,当时的草原就是中原汉儿的恐惧和未知之地。
此后千载以降,当年的无穷之门早就湮没在一代代兵荒马乱和血泊之中,不止所在。但这块区域,始终都是中原和草原政权军事对峙的要地。不知多少年前,此地曾被中原汉儿朝廷命名为扼胡岭,后来又渐渐以讹传讹,变成了野狐岭。
而在蒙古语中,对这个曾经埋葬了金军数十万众的战场,则干脆利落地称之为“忽捏根答巴”,也就是山口。
山口风大,无论哪个季节,都如万马奔腾。一股特别猛烈的狂风涌入山口,沿着坝口的山梁一直吹过,在山梁尽头的山丘猛烈呼啸着,打起了旋儿。这情形惊起了山梁上的獾子,好些獾子抬起它们肥壮的身体,看看天色,再看看骑队,一耸一耸地往山下去了。
“好几年过去了,这里的獾子还是那么多。”
郭宁轻笑了两声。
因为这道山梁獾子极多,所以得名獾子山,山南名为獾子窝,北端称为獾儿嘴。
这獾儿嘴,就是金朝大安年间胡沙虎轻敌冒进,以主力前出,挑战蒙古军的所在。而蒙古军仅以两万人横击,在山下大破金军,杀得血流漂橹。
当时郭宁跟随乌沙堡的败兵退到这里,身边熟悉的长辈、袍泽尚有数百人在。但胡沙虎所部一败,后继合共四十万的将士和民伕恍若天塌地陷,无不夺命奔逃,蒙古人紧随其后,一口气追杀到居庸关,郭宁的身边旧人几乎死尽,今日来此,尚能看到地面上被鲜血浸润的痕迹,还有尚未被獾子们嚼碎的人骨碎片、尚未风化腐朽的兵器和甲叶。
郭宁垂首注目的时候,身旁许多军官都有些悻悻。
好在郭宁很快就抬起头,仰望獾儿嘴顶端那个巨大而厚实的堡垒。
这个堡垒明显是新建的,对应的路线,就是居庸关、宣德州到北面盐场,也是从中都到草原的一条纵贯南北的直线。
对北面招讨司来说,北疆中线最前沿的军堡,就是这个。再北面的金莲川一带,那几座军堡属于桓州防御司,肩负的任务就不止是拱卫中都了。
在蒙古人的眼皮底下,抢用很短的时间修筑出这样一个军堡,足见招讨司的人财物力之强盛,也是边疆军民勇气和智慧的象征。
“这个位置很好,易守难攻。不过,水源怎么样?”郭宁问道。
“军堡里挖了深井,春夏时水量丰沛,此地守将试过引水至堡外深壕。秋冬干冷,壕沟干涸,但深井里的水尽够人吃马嚼了。”
仇会洛随口解答几句,带着郭宁走到深壕边。他抬手指点,让郭宁看看壕沟里密密麻麻的铁签。
郭宁满意地点头,又问了问另外几处军堡的建设进度。
两人交谈间,军堡外墙上头,好些士卒都喊道:“来了来了,陛下来了!”
军堡里吹起了号,二十几名骑兵从里头鱼贯而出,然后两百名步兵排着四列横队,小跑着出来,在骑兵后头站成了标准的方队,等候郭宁的检阅。
郭宁没有按照正式的检阅流程去做。他笑着下马,来到步骑将士们中间,和他们开着玩笑,抱怨自己快被风干了,要将士们赶紧带他进堡里,再拿些好吃的出来。
于是一行人又很快涌回了堡垒里。
郭宁跟着人群,看到堡垒中央的院子里,有已经搭好的马棚,有晒干后摞起来的干草。在院子的另一头,隔着两道墙,有一个略显简陋的打铁炉子。
为了放火,两道墙都修得很高,间隔也开阔。按照操典,两墙之间应该是空的,不过现在,将士们为了生活方便,在这里设了一个羊圈,在里头养了一小群羊和几条狗。
这一来,整个院子的气味未免感人。郭宁有点怀疑,这些将士们恐怕也没法顶着这样的粪便味道,在院子里两日一操。当下他眼光一扫,便确认了,院子里好几处冒出的杂草,显然很少被人踩踏过。
仇会洛紧跟在郭宁身边。郭宁视线所到,他立即明白郭宁的发现,当下想要解释几句。
郭宁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无妨。
相对于操练的规则来说,还是将士们的情绪更重要,自己想办法养些猪羊,也有助于将士们保持身体健康。大家都是从底层士卒做起来的,有些事情感同身受,偶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把操典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