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紧缩定减产
李大鹏深吸了两口烟,徐徐吐出浓浓的烟雾后,放低声调说:“你上次给我来电话后,我就仔细查阅今年七月以来的报纸,上面的有用信息并不多。国家要压缩基建,控制信贷。具体怎么个压缩法,对我们这种小厂子有多大影响,我心里还是拿不准。”
“李大哥!对现在经济形势的分析,政策调整的依据和目的,很多精神都是在体制内深入学习和理解。有些内容并不适合大鸣大放的在报纸上宣扬。”坐在李大鹏左边的江春生插言。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肩上背着一个乳白色小皮包的叶欣彤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大翻领呢子短大衣,头发披在肩上,用一只白色的发卡别住了右边的鬓角。看见江春生,她的眼睛一如既往的一闪,脸颊浮起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江哥,于总,好久不见。”她把小皮包放在三人对面的一个单人沙发上,目光最后看向李大鹏,“李厂长,都安排好了。”说罢,她走向墙角的茶水柜,拿起上面的开水瓶,给三人的茶杯都续了一下开水,然后,又从下面的柜子里端出瓜子和花生,分别放在三人中间的两个小茶几上。
“叶主任,你把门带上,坐下一起听。”李大鹏把烟头在身边的烟灰缸里按灭,“今天谈的事跟厂里明年的经营有关,你做个记录,回头整理出来给我看看。”
叶欣彤点点头,轻轻关上了接待室的门,回到对面沙发上坐下来,从小皮包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笔记本和笔。
江春生把这段时间了解到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八月份的价格闯关和抢购风潮,到九月份中央紧急转向治理整顿,再到压缩基建、控制信贷、清理公司这三项具体紧缩措施对建筑行业的传导路径。他说得很细致,每一条政策都尽量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把复杂的专业术语变成李大鹏能直接理解的信息。于永斌在旁边不时补充,有的放矢的把自己和孙磊这段时间走访老客户摸到的第一手数据一一报出来——哪些客户明年的订单可能会缩水,缩多少;哪些客户还能稳住,维持现有规模。于永斌所做的功课,有理有据,真实可信。
李大鹏靠在沙发背上,摸着瓷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等两人说完,他站起来在接待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悄然无声。
“你们说的这些信息太重要,难怪在报纸上看不到。”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春生和于永斌,“我在报纸上也看到十三届三中全会的公报,说的是治理整顿,但具体怎么治理、怎么整顿,对我们这个铸造厂有多大影响,我吃不透,也把握不准,你们今天带来的这些精神、理解和市场的反应,才让我看明白了方向。”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瓷杯喝了一口茶,语气比刚才更加沉稳,“既然明年的市场不容乐观,那我们就提前做一些调整。产量上,从春节后开始逐步削减,我考虑从春节前夕开始停掉那台小的旧高炉。那台高炉衬磨损比较严重了,还结了几个炉瘤,影响了生产效率,风口、冷却系统、煤气净化装置、布料溜槽都需要维修了,正好以大修的名义报停。把产量控制在现有水平的六—七成,库存就降下来了。”
于永斌点了点头,“这个安排稳妥。产量削减到七成以内,既能保证基本的现金流不断,又不会积压太多库存。我在销售上也会配合调整——加大对有明确资金保障的重点客户的维护力度,对资金状况不明的客户适当收紧赊销额度。”
“销售上的事,你看着安排就行。明年我会严格落实以销定产,控制库存,减少资金占用。”李大鹏郑重的说道。
“具体怎么做,采取那些措施,我们在年度总结前夕,根据新年的开局情况,再仔细谋划一下。”于永斌提议。
叶欣彤在一旁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不时抬起头,目光在三个男人脸上来回移动。他们的语气是严肃的,表情是凝重的,但她看得出来,这份严肃和凝重里没有恐慌,只有一种面对现实的清醒和未雨绸缪的从容。
中午,李大鹏在食堂的小餐厅里安排了饭菜。六菜一汤加一个羊肉火锅。和往常一样,李大鹏的安排的酒水,总是十分丰盛。
大概是因为正事已经谈完了,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了不少。于永斌说起这段时间跑客户遇到的趣事,李大鹏说起厂里新来的一个技术员如何把图纸看反了闹了个大笑话,逗得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叶欣彤坐在江春生对面,一边吃饭一边安静地听着大家聊天。她今天话不多,但每次抬头夹菜的时候,目光总会在江春生脸上多停那么一瞬——那是一种藏不住的习惯,就像向日葵本能地朝着太阳的方向。
吃完饭,李大鹏去车间转一圈。于永斌坐在接待室里翻着厂里的产品画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慢悠悠地喝着。江春生站起来,提起沙发旁边的皮包,对叶欣彤说,“彤彤,走,去一下你的办公室。”
“好!”叶欣彤求之不得的扫了于永斌一样。
于永斌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的看着手上的画册。
叶欣彤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谢谢江哥。到我办公室去吧。”
两人沿着走廊走到那间挂着“办公室主任”门牌的办公室。
“彤彤!我帮你找来了几本书,你先看看。”江春生从皮包里拿出三本书,一本一本地放在叶欣彤的办公桌上。《建筑识图与制图》《房屋建筑学》《建筑施工基础知识》,都是他以前上电大时的教材,封面都很新。
“这几本书比较适合入门。从识图开始学,这是搞工程的基本功——不管做什么工程,第一步都是能看懂图纸。然后学房屋建筑学,了解建筑的基本构成——地基、墙体、楼板、屋面、楼梯,每一部分有什么作用,相互之间怎么连接。最后这本建筑施工基础知识,是讲怎么把图纸上的设计变成实际的建筑,书上都有我学习的时候划出了重点理解内容。你先看第一本,有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下次我来的时候,抽空给你讲解。”
叶欣彤拿起最上面那本《建筑识图与制图》,翻开扉页,手指轻轻拂过目录。那些章节标题——投影原理、剖面图、结构施工图——对她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词汇,但她脸上没有丝毫畏难的神色,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江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懂的就记下来问你。我一个人的时候正好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书,没人打扰。”
“学工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用着急,慢慢来。先把基础知识打扎实,以后再结合实际工程加深理解和提高。”江春生看着叶欣彤道。
叶欣彤把三本书小心地收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她抬眼看着江春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笑着温柔的说了一句,“江哥,谢谢你。”
下午三点,江春生和于永斌起身向李大鹏告辞。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厂区里的梧桐树影子在水泥路面上拉得老长。路边的花坛里,几丛秋菊还在开着,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江哥,一路顺风。下次来的时候,我把看书的笔记给你看。”叶欣彤站在江春生旁边,双手叠在身前,语气平静而温暖。
江春生拉开面包车门,回头冲她点点头。
于永斌发动面包车,很快就驶出厂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