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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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这条国道上依旧车流不断,干货运的都想多跑一趟,而且晚上交通运管的又不出来,可以放心大胆的跑。

  路上清一色的解放141、东风重卡,铁壳车身粗犷笨重,发动机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洛筱站在路边,微微侧身,抬手做出拦车的手势。

  一辆解放141货车裹挟着劲风冲来,刺眼的灯光直直照在她身上,车身几乎是贴着她身侧掠过,带起的狂风掀得她满身湿衣猎猎作响,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

  一辆,两辆,三辆……

  一个小时内接连十几辆货车飞驰而过,没有一辆有停下来的意思。所有的司机都是一个模样,灯光扫过路边的人影,视线短暂停留,脚下油门反倒踩得更紧,唯恐避之不及。

  洛筱回头看向路边的几个人,个个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逃荒人,深夜呆立在国道上,看着分外扎眼。

  “也难怪,就咱们这副模样,换做是我我也绝对不敢停车。”

  洛筱说的没错,九十年代社会秩序混乱,车匪路霸横行无忌,大白天的都敢拦路勒索、设卡劫财。到了深更半夜,尤其是城外的国道上更是无法无天的法外之地。

  而道上最常见的套路,便是女人伪装落难搭车。往往是一两个孤身女子,站在路边拦车,看着柔弱无害楚楚可怜的样子,有见色起意或者心软的司机便停了车。

  但一旦车子停下,路边防护林、沟渠暗处瞬间便会蹿出三五名粗犷的壮汉,镐把、铁棍、短刀一应俱全。

  轻则围堵车辆、洗劫货物钱款,重则殴打司机扣车伤人。这类勾当年年频发,无数跑夜路的货车司机都栽过跟头、吃过大亏。久而久之,所有跑长途的老江湖都养出了铁石心肠,也练出了极高的警惕性。

  他们不管路边的人是真落难还是假碰瓷,不管是老弱妇孺还是壮年汉子,一概视而不见。乱世行路,人心最险,宁可见死不救,也绝不停车。钱财事小,丢命事大。

  整条国道上看似非常繁忙,但是各有各的心眼,都是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刘东心里通透得很。刚从龙潭虎穴的远洋货轮里踏上故土,迎头撞上的,依旧是一个弱肉强食、人心叵测的江湖。

  张晓睿靠在树干上,呼吸微弱,伤口的疼痛阵阵袭来;杨小乐望着飞驰而过的车流,眼底满是茫然无助。

  洛筱静静立在路边沉声道:“等着吧,硬拦不行,只能等个心软的,或是空载的本地慢车。”

  几人正无计可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拿竹竿敲一口破了底的铁锅。

  刘东竖起耳朵,偏着头听了两秒,眼睛一下子亮了。是拖拉机。

  那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缸数不多马力也不大,但胜在结实。果不其然,循着声音望过去,远处一盏昏黄的独眼大灯一颠一颠地开过来,灯光随着路面起伏一高一低地跳着,像喝醉了酒的人打着手电筒走路。

  刘东二话不说,几步走到路中间,胳膊举起来挥了挥,这玩意速度慢,总不能一下子冲过去。

  月光下拖拉机慢下来了,排气筒喷出两股黑烟,突突突的动静小了下去,最后在他面前两三米的地方停住。

  开车的是个老头,五十往上的年纪,脸被夜风吹得黑红,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他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刘东,一口地道的胶东话:

  你这待揍什木?深更半夜五经的,搁这荒郊野岭拦车吭?”

  刘东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说辞,正组织语言——旁边的杨小乐往前迈了一步,嘴上溜溜地冒出一串话:大爷,俺家是云岭那边的,今门儿跟人出海耍,船触了礁,这不才从小艇上爬上来嘛,浑身都淋透了。您行个方便,捎俺们到市区就中吭。”

  她说的也是一口地道的胶东口音,连尾音那个拖腔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她,又扫了一眼后头那三个狼狈不堪的人,脸上的警惕性明显松动了几分。云岭凭哪地?

  邢家疃的,俺姓杨。。

  老头了一声,皱着的眉头展开了一些。终于点了点头:上来吧,后斗里空着呢。

  洛筱忙伸手去掏兜——裤兜里湿漉漉的,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票子递过去,嘴上还说着:大爷,不能白坐您的车,这是油钱……

  老头大手一挥,像赶苍蝇似的把她的手推开,嗓门又高了几分:上车,乡里乡亲的,要什么钱?这大晚上的,谁还没个难处吭?

  他一边说一边从驾驶座底下抽出一块干净的塑料布扔到后斗里:垫着坐,斗里埋汰。

  拖拉机重新启动,突突突的,完全掩盖了后面几人的说话声。

  小乐,你怎么会胶东话啊?洛筱问道。

  洛姐,我家就是青岛的,我从小在这长大,当然会胶东话啊,杨小乐一本正经的说道。

  呃……你家就是青岛的,怎么一直没说?

  你们谁也没有问过啊,我也没有机会说杨小乐一脸无辜的样子。

  啊,也是,洛筱和刘东都挠挠头,这些天不是在战斗中就是在逃亡中,只知道杨小乐是来留学的,其他的个人信息倒真没时间去了解。

  那个,既然你是本地人,医院有没有熟人,咱们走走后门,你晓睿姐的伤得好好处理一下。

  直接去医院不就行了,还用走后门么?杨小乐奇怪的问道。

  晓睿的伤是枪伤,到了医院说不清楚,要是没有熟人的话根本解释不清。刘东说道。

  你们不是部队上的么,还需要解释么?

  有些事一时半会说不清,先治伤要紧,我们给报酬。

  行,我二姨就是医生,我们直接去人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