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人

青丘国王宫秘殿。

　　密道出口的光芒亮起，沈昱君一行人踉跄而出，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回来。

　　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层厚厚的泥浆与干涸的血痂，那股混杂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如出一辙的、深不见底的死寂。

　　早已等候在此的青冥，在看到他们的瞬间，眉头就狠狠拧成了一个疙瘩。

　　人，又少了。

　　她的目光像是带着重量，沉沉地在队伍里扫过，最后，无可避免地定格在了赵爻力那山一样沉默的背影上。

　　他的背上，多了一具用白布紧紧包裹的、已经僵硬的纤细轮廓。

　　“黄丽丽……”青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凉的涩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一次，诸葛怀沙被卷入扭曲空间，连一捧灰都没能带回。

　　而这一次，他们却带回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种眼睁睁看着战友逝去的冲击，远比一个虚无的失踪消息，要残酷千万倍。

　　赵爻力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将背上的人又无声地往上托了托。

　　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惊扰了她早已不存在的安眠。

　　沈昱君抬起布满血丝的眼，迎上青冥痛惜的视线，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任何解释，在一条鲜活的生命面前，都苍白得像个笑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秘殿的另一扇石门，悄然开启。

　　一个穿着青丘侍女服饰、面容平庸的身影，端着一盘盛着清水的铜盆和干净的布巾，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了出来。

　　沈昱君的目光在触及那个身影的瞬间，轰然凝固。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呼吸骤停。

　　尽管那容貌、身形、乃至周身散发的气息都截然不同，可那双眼睛……那双无论在梦里还是现实中，早已刻进他灵魂深处的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玲子……”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

　　那侍女的身形猛地一颤，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端着铜盆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哐当”一声，铜盆坠地，清水混着血污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万千话语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到喉头，却被一股巨大的悲恸死死堵住。

　　玲子的眼眶瞬间涨得通红，血色从眼底蔓延开来。她张了张嘴，拼命想要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

　　她忘了自己不能说话，忘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只知道，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正通过一双通红的眼睛，不顾一切地传达给他。

　　她的视线越过他，看到了他身后那支破碎的队伍。

　　她看到了陆子涵那张再也挤不出半点笑容的、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

　　她看到了任雪背对着众人，死死攥着那串贝壳风铃，瘦削的肩膀在剧烈地、无声地耸动。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赵爻力背上……那片刺眼的、勾勒出人形的白色上。

　　为什么是白布？

　　谁……躺在里面？

　　一个个念头如同碎片，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最后拼凑成一个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的、血淋淋的答案。

　　巨大的悲伤像是一瞬间灌满四肢百骸的冰冷铅水，沉重得让她无法站立。她想哭，想喊，想不顾一切地问一句为什么。

　　可她发不出声音。

　　剔骨易容的剧痛还残留在身体的每一寸记忆里，但此刻，都比不上心口那被活生生撕开一个大洞的酷刑。

　　她丢下散落一地的布巾，不顾一切地朝沈昱君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