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人1

　　陆子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身体先于精神投了降。

　　他靠在石墙角落，脑袋歪着，呼吸粗重。

　　梦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什么光怪陆离的场景，没有天崩地裂的战场，只有一片海。

　　灰蓝色的海面，浪头不高不低，拍在一条旧渔船的舷上，哗啦，哗啦。

　　船漆剥了大半，闻着有股咸腥味，甲板上缠着麻绳和渔网，东一堆西一堆。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坐在船头，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脚丫子离海面还差着一截。

　　她回过头来。

　　圆脸，短头发，鼻头上有颗小痣。

　　黄丽丽。

　　只是比他认识的那个矮了一大截，小了一大圈。

　　她嘴巴一张，声音却是成年后的模样，带着那股子他再熟悉不过的、欠揍的腔调。

　　“你怎么来了，玩虫人。”

　　陆子涵愣在原地。

　　他张嘴想喊她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小姑娘也不在意他答不答话，转回去继续看海，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踢水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叫黄丽丽，东海黄家的。”

　　“你别一听俩字就觉得多了不起，我家那点家底，放你们漠北陆家面前，连个门房都不够格。”

　　“但是我爸妈关系好，这一点比什么都强。”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有海鸥飞过去，叫声尖的。

　　“我家有条船，就这条。破是破了点，但跑得稳。我打小就在船上待着，人家小孩学走路是在平地上，我学走路是在甲板上。所以你看我后来打架站位那么准，根子在这呢。”

　　她说着，拍了拍身下那块翘起来的船板。

　　“一年到头有一半时间在海上，出门就好几天。船上颠，吃的也糙，水手们一个比一个臭。但我爸妈从来不嫌，他们干活的时候配合默契得很，一个掌舵一个下网，连话都不用多说。”

　　画面晃了一下，像是旧录像带走了帧。

　　再清晰的时候，船上起了大浪。

　　天色灰暗，海面像翻了锅的沸水。小姑娘被塞进船舱里，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能看见她父母站在甲板上，手里凝着光。

　　“有几次遇险，他们用灵力挡了。”她的语气变得轻描淡写，“但从来背着我和其他水手。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他们是怕吓着人。灵能者嘛，在普通人堆里，总得藏着掖着。”

　　海浪退了，天重新亮起来。

　　小姑娘从船舱里钻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笑嘻嘻地跑到父母身边去，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十岁之前没觉醒。”

　　她摊了摊手，动作很是随意。

　　“我爸妈以为我就是个普通人了。这事在灵能家族里不少见，父母都是，孩子不是，也没什么稀奇。”

　　她顿了一下。

　　“我偷听过他们商量，在厨房，夜里，以为我睡了。我妈说如果丽丽不是灵能者，要不要再要一个。我爸想了想，说不用，一个就够操心了。”

　　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面朝着海，看不见表情。

　　但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很淡很淡。

　　“他们没有因为我可能是个普通人，就觉得少了什么。这事我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