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年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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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天城,大殿。

  无风单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所以,”焚天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针对‘心之镜’的对策,找到了?”

  “是。”无风的声音稳住了,但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属下带人反复试验了一百七十三次,最终确定——‘心之镜’的幻象干扰,对完全没有灵力波动的死物无效。”

  “比如?”

  “比如……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把没有开刃的凡铁刀。”无风顿了顿,“但如果是灵能者手持这些死物,依然会被幻象干扰。所以准确的说,是‘隔绝灵力传递的介质’。”

  焚天的手指停下了。

  “有意思。”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从高阶上缓步走下,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停在无风面前,俯视着这个忠心耿耿却总是办事不够利落的下属。

  “继续说。”

  “是。”无风额头贴地,“属下让人用特殊矿石打造了一批完全隔绝灵力的锁链和枷锁,让死士戴着进入类似心之镜的幻象范围试了试。”

  “结果?”

  “幻象消失了。”无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些矿石仿佛能把心之镜的力量‘挡’在外面!虽然范围有限,但只要用这种矿石打造一面盾牌…”

  “行了。”

  焚天打断他。

  无风立刻噤声。

  大殿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焚天开口,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满意?

  “起来吧。”

  无风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

  焚天看着他,忽然问:“这次测试死了多少人?”

  无风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说。”

  “……十七个…没死,但是那种精神力让人疯了。”无风低下头,“都是精锐。”

  焚天沉默片刻。

  “给三倍抚恤。”

  “是。”

  “另外——”焚天转身,走向殿门,“你自己去库房领一瓶‘涅盘丹’。就说我赏的。”

  无风猛地抬头,眼眶都红了。

  涅盘丹!那可是能大幅度增加灵力的神药!

  “谢帝君!谢帝君!”他扑通又跪下,梆梆磕头。

  焚天没回头。

  他只是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

  夜幕降临。

  焚天的寝殿很大,大得空旷,大得冷清。

  他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玉酒坛。

  酒坛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纸,纸上的字迹娟秀:

  “千年醉”

  最想见的人。

  焚天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动。

  那是一张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揭开酒坛的封泥。

  一股清冽的、带着桃花香的酒气弥漫开来。

  不是那种霸道的烈酒,而是温柔的、绵长的、像深山里一汪不起波澜的潭水。

  他倒了一小杯。

  酒液入喉,温热从胃部扩散开来,像一只手轻轻揉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闭上眼睛。

  那些血腥的、阴暗的、让他夜不能寐的画面,似乎被这温热的酒意冲淡了一些。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还剩大半坛的酒。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把封泥盖好,将酒坛放回窗边的木架上最里面,最稳当,碰不到的地方。

  舍不得喝了。

  他就那么坐在窗前,手边是那坛封好的酒,窗外是无边的夜色。

  夜风吹进来,带着异界独有的、混着血腥和焦土的、冷冽的气息。

  他就那么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

  他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恍惚间,焚天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门前。

  山门高大,由整块的白玉雕成,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

  昆仑

  是西王母祠的昆仑书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粗糙,宽大,指节分明,但皮肤上没有那些年征战留下的疤痕,干净得像从未沾过血。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没有那道被敌人偷袭留下的刀疤,也没有这些年操劳刻下的纹路。

  年轻了。

  年轻了不知千万岁。

  他正发愣,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

  “快快快!师傅回来了!”

  “听说带了个小师妹!”

  “真的假的?师傅不是说不再收徒了吗?”

  一群穿着书院青衫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跑过,有男有女,个个眉目如画,灵秀逼人。

  跑在最前面的是轩辕君。

  年轻的轩辕君,眉眼还没染上后来的沧桑,笑容明亮得晃眼。

  他身边跟着螭霄,瘦瘦高高的,手里还拿着一卷书,边跑边看。

  再后面是问心君,那时他还不是“君”,只是书院里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青丘君也在不,那时候她还叫青丘小七,因为她叫青冥,在家排第七,还没继承君位,一双狐狸眼滴溜溜转,满是对热闹的期待。

  他们从焚天身边跑过。

  没有人停下来等他。

  没有人喊他一起。

  就像那些年在书院里,每一次都是这样。

  焚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然后他也抬脚跟了上去。

  书院正殿前的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

  焚天站在最外围,仗着身高优势,能越过人群的头顶看见里面的情形。

  师傅正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小小的、肉嘟嘟的身影。

  是个女孩。

  看上去七八岁的模样,穿着脏兮兮的、不合身的旧棉袄,脸上也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揪揪,看着可怜巴巴的。

  但那双眼睛很大,水汪汪的,里面盛满了怯生生的、小鹿一样的惶恐。

  她怯怯地看着周围这些陌生的盯着她看的哥哥姐姐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别怕。”掌院真人的声音难得的温和,“他们以后就是你的师兄师姐了。”

  他伸出手,覆在小女孩的头顶。

  一层柔和的光芒从他掌心漫出,笼罩了小女孩全身。

  光芒里,小女孩的身体开始变化:她的个子抽高了一些,从七八岁的模样长到了十岁出头。

  她的脸颊还是肉嘟嘟的,但那层婴儿肥褪去一些后,精致的轮廓露了出来。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水汪汪的,但眉眼舒展开,像含着一汪春水。

  她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在光芒里变成了一袭素净的青衣。

  光芒散尽。

  空地上一片寂静。

  “……天啊。”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叹。

  焚天懂了为什么会有这声惊叹。

  这女孩太好看了!

  她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明艳的、张扬的好看。

  是那种淡淡的、柔柔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的好看。

  眉眼像画出来的,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就让周围的人都成了陪衬。

  轩辕君好看吧?好看。但此刻站在她旁边,硬生生被衬得普通了三分。

  螭霄好看吧?好看。但此刻看着她,眼睛都忘了眨。

  那些师姐们也好看,但此刻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没人愿意站在她旁边当背景板。

  焚天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真的可以长成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粗糙,粗野,块头大得像头熊,嗓子说话像砂纸磨石头,脑子转得还慢,头顶还带着魔族的角。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站在最后面。

  离她远点,挺好。

  别吓着人家。

  雨师妾成了整个昆仑山的团宠

  这话一点不夸张。

  轩辕君亲自给她挑了住处,说是离自己近,有事方便照应。

  螭霄二话不说,把自己珍藏的一套灵蚕丝被褥抱了过去。

  问心君沉默寡言,但连着三天给她送饭。

  青丘小七最夸张,把自己压箱底的几件漂亮衣服翻出来,一件一件往雨师妾身上比划。

  “这件太素了,换!”

  “这件颜色太老,换!”

  “这件……这件好像还行,你试试!”

  雨师妾被她折腾得团团转,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那种小心翼翼、带着点受宠若惊的、乖巧的笑。

  焚天远远看着。

  他也想上去说句话。

  他准备了很久。

  第一天,他攒了一句话:“师妹,你好。”

  走到半路,看见轩辕君正在给她讲书院的规矩,讲得耐心细致。

  雨师妾听得认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焚天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攒了一句话:“师妹,缺什么跟我说。”

  走到半路,看见螭霄正往她房里搬书。雨师妾接过书,甜甜地说了句“谢谢师兄”。

  螭霄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笑意。

  焚天又转身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他都能找到“合适的时机”,然后发现那个“合适的时机”已经被别人占满了。

  终于有一天,雨师妾一个人坐在后山的石头上,望着远处的云发呆。

  焚天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走过去,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放得很轻,生怕惊着她。

  走到她身后三步远,他停住了。

  “师妹。”他开口。

  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尽量显得不那么粗野。

  雨师妾回过头。

  她看着他。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一开始是好奇。

  这个人是谁?好像没见过。

  然后,好奇变成了迷茫。

  这人怎么这么大?

  再然后,迷茫变成了。

  恐惧。

  他站在雨师妾面前像铁塔一样,暗红的皮肤,头顶还有长长的角。

  好像个怪物!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瞬,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是谁?”

  她的声音在抖。

  焚天愣在原地。

  他想说“我是你师兄”,想说“我排行老大”,想说“我就是想问问你缺不缺东西”。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眼神告诉他:她害怕他。

  不是那种对陌生人的警惕,是那种对上位捕食者的、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焚天!”

  青丘小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跑过来,一把将雨师妾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焚天。

  “你干嘛?师妹胆小,你别吓着她!”

  “我……”

  “行了行了,快走快走!”

  青丘小七像赶什么似的朝他挥手,然后转身扶着雨师妾,小声安慰:“没事没事,那是咱们大师兄,长得是吓人了点,但人还行……也不是,人也一般……反正你以后离他远点就行。”

  焚天站在原地。

  听着那些话。

  一句一句,像钝刀子割肉。

  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大,走得很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正月十五。

  人间最热闹的日子。

  按昆仑山上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是休沐日。

  虽然书院不过人间的节日,但弟子们想下山逛逛,师傅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尤其是正月十五这种日子。

  “去不去?”轩辕君问雨师妾,“山下的城镇今晚有灯会,很热闹。”

  “灯会?”雨师妾眼睛亮了。

  “还有猜灯谜,吃元宵,放河灯。”螭霄补充,难得的多说了几个字。

  “去去去!”青丘小七跳起来,“带上我!我都好几年没下山过元宵了!”

  “你去年不是刚去过吗?”

  “那能一样吗?那是去年,这是今年!”

  问心君沉默地站在一旁,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期待。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往山门走。